安饶却望向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脸色惨白的程林:“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没有,没有没有没有……”程林使劲摇着头,“这是报复,我们全都会死的!全都会!”
“孬种!”刀疤男横了程林一眼。
“好吧,我来说我的线索,”漂亮青年整个人正经坐好,之前清冽的嗓音现在微微有些哑,似乎脆弱地完全无法适应山中清晨的寒凉,“我们去了趟郑家祠堂,发现新娘叫郑宝弟,宝贝的宝,弟弟的弟,而郑家的小儿子其实不叫郑多余而是郑珍宝,这说明整个村子呈现出来的宠爱女儿其实是假的,这是一个典型的重男轻女的闭塞乡村,我们生活在鬼新娘制造出来的幻境里。因为幻境,鬼新娘给大家营造出一个安宁祥和的乡村婚礼喜庆场景,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走进鬼屋里,所以出不去。”
“既然是幻境,鬼新娘怎么杀人?她的动机是什么?”刀疤男现在话终于多了起来。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安饶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扔在桌上,“这是我在祠堂里找到的小册子,小册子里讲的是郑家婚丧嫁娶必须遵循的古老风俗,而正式嫁女需要新娘子制作两套一模一样的嫁妆,一套用来出嫁穿,另一套用来赠送给新娘子选定的伴郎伴娘。”
“我明白了,收到新娘子嫁衣的人的方青青和高志飞是新娘子选定的伴郎和伴娘,那他们……”时以柔抬头看了看二楼始终紧闭的新娘子的闺房大门,“其实就在二楼新娘子的房间里?”
“大概率是的。”安饶点头。
“那魏蓉儿呢?不是说在她的房间什么都没有找到吗?”苏鸣问,“还有以柔姐姐眉心的红点怎么解释呢,以柔姐姐没有收到新娘子的嫁衣啊!”
“以柔,你是否和张勇订婚了?”安饶突然问道。
“啊?”虽然这个问题突兀又涉隐私,时以柔也只惊讶了一会儿便冷静下来,“嗯,我们很早就订婚了,本来准备近期就结婚的,结果突然被卷进了这座游乐园里,然后后面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更不可能再结婚。”
安饶点点头:“那就对了,新娘找伴娘肯定最先考虑感情美满的朋友,所以她在你这里驻足很久,但是因为你现在感情破裂,对于新娘而言你并非最好的选择,我觉得这个红点应该算是一种标记,就是新娘觉得差强人意又不想直接放弃的人选就先标记一下,类似备胎。”
“所以才会有后面的挑选瓜果的邀请,如果以柔当初完成得好,可能就被邀请去当伴娘了,而方青青在缝百福被的过程中,对鬼新娘的祝愿和对纳被子的用心大家有目共睹,”安饶惋惜地摇摇头,“只可惜,被一般的新娘喜爱和感激是一回事,而被鬼新娘喜欢上则是必死无疑。”
“所以,我眉心上的红点是因为我是昨天挑选瓜果的时候没有尽心尽力,鬼新娘不满意但是又不想直接放弃我?”王全民的脸开始抽搐,意思就是自己还是有死的可能性!
“是的,你还没有完全脱险,以柔也是。”安饶很诚恳。
“那你说上面的屁话有什么用!”王全民怒了。
“你怎么和我哥说话呢!”苏鸣立马不干了,站起来就去拉安饶,“老大,咱们走,不和他们掰扯了!都什么人呐!”
“不用,”安饶安抚地拍了拍苏鸣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我们现在可以得出的结论是不要让新娘对自己满意可以活下来,以及不要被迷惑引诱会活下来,还有就是不要触碰属于鬼新娘的物品。”
“哼,”刀疤男冷笑,“方青青不是被这个老头害死的么?”
“方青青可能同时触发了两条死亡规则,她既让鬼新娘十分满意,又因为王全民触碰了鬼新娘的个人物品,”安饶有些遗憾,“那姑娘是必死无疑。”
“可是,既然鬼新娘杀人是通过赠送嫁衣来杀人,那为什么还要随机扔自己的物品来杀人呢?”时以柔有些不解,“而且整个鬼屋就是给新娘婚礼挑伴娘伴郎似乎有些太……怎么说,我觉得太无厘头了。”
“拿新娘的个人物品被杀和因为新娘挑选伴娘伴郎被杀不是同一个杀人逻辑,”柏川难得地这次没有同意安饶的观点,“有两套完全不同的杀人规则,意味着有两拨杀人的鬼。”
“两拨?”安饶此时也有些惊讶地看向柏川。
“对。”
“你俩唱双簧呢!他妈有屁快放,别特么在这……”刀疤男猛地站起来指着柏川,刚吼出声就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叫不出声来了,在与这个英俊到锋利的男人对视那一瞬间便没来由地心生畏惧遍体生寒。那眼神,似乎是无觉无情的神祇在睥睨蝼蚁,是降维的俯视,刀疤男在柏川眼神扫过来的那一瞬间就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威压压得无法动弹。
“有什么问题?”柏川皱眉问道。
“没……没有……”刀疤男嗫嚅着,跌坐回板凳上,没再敢说话。
安饶莫名其妙地瞥了柏川一眼,一个连头发都不会吹还爱吃糖的家伙有什么可怕的?
幻境中的故事并非停滞不前,随着婚礼日期的接近,郑家也明显忙碌了起来,下午所有人都被分配了筹备婚礼的各种活计,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干得十分马虎。
“哐当!”安饶低着头正努力地抬起一桶水,却被走在前面的刀疤男肩上扛着寓意节节高的大竹子砸中了头,献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被砸破了的额头流进了眼睛里。
安饶被砸得晕头转向,可在剧烈的疼痛中,他依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违反规定了!鬼屋游玩规则第八条,请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流血,如流血,则■■■■■。
则什么?
则什么?!
那五个被涂黑的字到底是什么?!
安饶扶住走廊的扶手,浸入的血让自己的一只眼睛十分难受,即便勉强睁开眼前也是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清。
若说不害怕那一定是骗人的,安饶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即便现实世界对自己一点也不好,即便没人关心没人爱,即便自己的生活充斥着倒霉贫穷拮据欺骗和委屈,可是洒在旧沙发上的阳光那么舒服,写字楼下的小狸花猫还在等自己去喂,楼下的煎饼那么好吃,自己怎么能孤零零死在这么荒诞诡异的地方!
安饶使劲揉着眼睛,跌跌撞撞走到一楼厅堂旁,再睁眼,眼前如同滤镜一般的红色褪去,整个郑宅却已经都变了样。
原本扎满红绸贴满喜字喜气洋洋的宅院如今挂满白麻布,白色的招魂幡在午后阴冷的风中轻轻摇摆,满屋子的大红喜字倒是没有变,但喜字却全变成了白色,原本满地的红色喜字如今却变成成堆的白纸钱,院中用来招待宾客的酒席上伏满尸体,甚至连那只经常流连桌下乞食的流浪狗此刻也横尸桌角。
而最最令人震惊的则是院落的正中央,那块李婶不准任何人踏足的说是要保持纯洁性用来举行仪式的空地,此刻却并排放着两口黑漆漆的棺材,黑色棺盖上分别贴着白色的喜字,被一段结着白绸花的白绸缎绑在了一起,有一种诡异的恐怖喜庆感。
而棺材前面则放着一张插着香的供桌,正是自己之前放水杯而水杯不翼而飞的小桌子。原来如此,幻境终归是幻境,真实存在的物品是不能被幻境所挪移的,所以餐桌是真的院落是真的,不能走的区域是真的,自己的水杯因为放在了供桌上所以被人拿开也是真的饿,只有人,因为死亡而变得虚幻。
安饶猛然回头朝一楼的厅堂望去,那对“金童玉女,百年好合”的对联依然贴在门框上,只不过对联由红底金字变成了白底黑字,原本堆满整个厅堂的鲜花全都变成纸扎的花圈,高堂之上的两把太师椅中坐着两个纸扎的纸人,看衣着应该是老郑和王姐,而厅堂上的那张小桌上,则放着两个缀着白色纸花的灵牌:郑宝弟和王锴。
他们确实是来赴一场婚礼,只不过是冥婚,这个事实的惊悚程度已经超过了安饶的想象,也就是说即便郑宝弟死了,她的父母也要将她扫地出门,抛弃得彻彻底底。
无怪乎这姑娘有如此大的怨气了。
爽朗大嗓门的李婶不知所踪,那几个原本在吆喝帮忙的村民此刻都大睁着双眼死在了酒桌之上,那些院落中的欢声笑语此刻都归于死寂,只有阴恻恻的山风呼啸而过。
鬼屋游玩规则第四条,鬼屋中没有婴孩和欢笑,这条规则对应的是真正的鬼屋!
安饶避开自己脚边卧倒僵硬的一具具尸体,想要找到自己认识的郑家人,很快便在厨房的门口看到了已经死去多时的阿俊,他的胸口插着一把斧子,大张着嘴,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虚空。
饶是已经见识过无数死亡的安饶,在满院子的尸山视觉冲击下,也难以自控地弯腰干呕起来。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出眼眶,在难以控制的呕吐感中,安饶掐着腿让自己冷静下来,自己明明已经受伤流血了,可是却没有死,这是为什么?